城市身體7-無形有形
{###_frlt1800/32764/1041479804.jpg_###}【圖】今年春天,老城中區三十多年老公寓頂樓花台自然綻放的亞熱帶典型花。
(筆者修改自許多年前為《聯合文學》雜誌所寫的短文。)
古希臘人以有節奏者為有形,有形者為美。至今,在意大利文中仍有個字,是從「形」的字根而來,意思是豐滿的、勻稱的、美麗的,也是指有形的為美。那個字就是我們的「福爾摩沙」。當葡萄牙人第一次從海上而來,看到的台灣島應該就是有模有樣,有個令人感覺美好的形狀。這個天然的外形輪廓,縱然經過了幾百年,稍稍有了一點改變,但大體上(還不是「大體」)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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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位年輕的歐洲藝術家許奈德(Gregor Schneider,1969-),幾年來都在從事一項藝術活動,他把自己的房子當作藝術的實驗場地,同時也繼續把它當房子、當住家用,居住在裡頭。然後,在裡頭現有的空間格局內,不斷地進行整建、改裝、變造。他一下子在牆上開個窗,一下子把一房隔成兩房,或者打個地洞作地下室,建個梯子通到天花板上,再架出一層樓中樓來,把地板翻修,斜出個平台,有時也可能把原來的門窗封住,改闢別的通道,通到不知那個牆角落...。就這樣,年復一年,他在裡頭不斷地建設、整修、建設,房間愈隔愈小,門窗愈開愈多,轉角愈來愈多,上上下下、忽高忽低的樓層也愈來愈多。
他這件繁複的建築作品可能會讓人想到二次戰前的達達藝術家施維特斯(Kurt Schwitters)建造的「沒爾茲堡」廢屋(Merzbau),但是施維特斯作的比較像是在牆面四處上下加工的浮雕式拼貼,利用的是各種廢材拾得物,作成的室內裝璜,都是沒有什麼「用處」的裝飾,但充滿形的詩意表現,他是個樂觀又矛盾的達達主義者,不破壞反而建設。也不讓你--觀眾--不安,你即使走進了他的作品中,也仍有你立足的空間,有你作為欣賞者的位置,容你來觀看玩索這凹凸不平、多彩多姿的牆面,藝術家創作活力的十足展現。
如果進入許奈德的房子,也就是進入他的作品、他的創作、他的實驗場域中,感受的就不一樣了。你有的,不只是旁觀欣賞的觀者感受:你像是進入了複雜的內臟組織內,但是裡頭的空間從四面八方壓襲而來,太多莫名其妙的柳暗花明!你以為這是個迷宮,可是迷宮不是為了讓人迷失方向,反之,迷宮之為迷宮,是要讓人在裡頭積極地尋找方向,然後走出去;所以,迷宮是結構分明的,不是特別指什麼外觀形式的問題,而是對於走迷宮的人而言,結構是在體驗空間時在腦海中形成的,是走迷宮的人賦予它結構的;換言之,你為了走出迷宮(迷宮就是經過之地,是以「走出去」為目的),你已預擬了出口的存在,於是你從你所在的位置與預想的出口之間,勾劃了可能的路線,等著探詢證實,這樣就有了有起始有終結的結構。迷宮總是教人積極行動。
許奈德的房子卻不是這樣的迷宮。他不斷地整修房子,是建設,也是破壞,以建設來破壞,以破壞來建設;沒有藍圖,沒有事先整體考量之後的「規劃」,沒有形成結構,沒有頭沒有尾,沒有方向:一場空間的惡夢(但有人會說夢也有結構?),一個神經病的房子(據說在日本真有這樣的病例)。他讓房子像內臟裡的壞細胞一般增殖、長瘤,不知何時會了。他在裡頭,不是為了走出去(可能有時得用爬的、鑽的),他就住在裡頭,停留(也不是「徘徊」)在裡頭,生活在裡頭。他要留在裡頭體驗他不斷建造改換空間所帶給他身心行為上的影響作用,把這樣原本屬於身體適應空間感與方向(還有隨之改變的聲音、光線、濕度、溫度、空氣等等)物理條件的問題,變成了一項生存處境的探究歷程,一種寸步不離家的冒險,看看自己有意識無意識都承受了什麼樣的考驗,在這無以名狀的地方,失了形的地方...。但不一定是醜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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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形,失了形的大城市,生活其中似也可當成這樣的感官之旅,一種生存處境的探究--若是有不請自來的全能(1)住宅改造者要來?或者說叫「都更」一下?慎思慎思,小心偽裝且偽善的詐騙集團,只會讓你「花」很大喔!
(1)當然是指無能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