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7日 星期二

城市身體7-無形有形

城市身體7-無形有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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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今年春天,老城中區三十多年老公寓頂樓花台自然綻放的亞熱帶典型花。



 



(筆者修改自許多年前為《聯合文學》雜誌所寫的短文。)



 



        古希臘人以有節奏者為有形,有形者為美。至今,在意大利文中仍有個字,是從「形」的字根而來,意思是豐滿的、勻稱的、美麗的,也是指有形的為美。那個字就是我們的「福爾摩沙」。當葡萄牙人第一次從海上而來,看到的台灣島應該就是有模有樣,有個令人感覺美好的形狀。這個天然的外形輪廓,縱然經過了幾百年,稍稍有了一點改變,但大體上(還不是「大體」)還在。



 



*



 



        有位年輕的歐洲藝術家許奈德(Gregor Schneider,1969-),幾年來都在從事一項藝術活動,他把自己的房子當作藝術的實驗場地,同時也繼續把它當房子、當住家用,居住在裡頭。然後,在裡頭現有的空間格局內,不斷地進行整建、改裝、變造。他一下子在牆上開個窗,一下子把一房隔成兩房,或者打個地洞作地下室,建個梯子通到天花板上,再架出一層樓中樓來,把地板翻修,斜出個平台,有時也可能把原來的門窗封住,改闢別的通道,通到不知那個牆角落...。就這樣,年復一年,他在裡頭不斷地建設、整修、建設,房間愈隔愈小,門窗愈開愈多,轉角愈來愈多,上上下下、忽高忽低的樓層也愈來愈多。



 



        他這件繁複的建築作品可能會讓人想到二次戰前的達達藝術家施維特斯(Kurt Schwitters)建造的「沒爾茲堡」廢屋(Merzbau),但是施維特斯作的比較像是在牆面四處上下加工的浮雕式拼貼,利用的是各種廢材拾得物,作成的室內裝璜,都是沒有什麼「用處」的裝飾,但充滿形的詩意表現,他是個樂觀又矛盾的達達主義者,不破壞反而建設。也不讓你--觀眾--不安,你即使走進了他的作品中,也仍有你立足的空間,有你作為欣賞者的位置,容你來觀看玩索這凹凸不平、多彩多姿的牆面,藝術家創作活力的十足展現。



 



        如果進入許奈德的房子,也就是進入他的作品、他的創作、他的實驗場域中,感受的就不一樣了。你有的,不只是旁觀欣賞的觀者感受:你像是進入了複雜的內臟組織內,但是裡頭的空間從四面八方壓襲而來,太多莫名其妙的柳暗花明!你以為這是個迷宮,可是迷宮不是為了讓人迷失方向,反之,迷宮之為迷宮,是要讓人在裡頭積極地尋找方向,然後走出去;所以,迷宮是結構分明的,不是特別指什麼外觀形式的問題,而是對於走迷宮的人而言,結構是在體驗空間時在腦海中形成的,是走迷宮的人賦予它結構的;換言之,你為了走出迷宮(迷宮就是經過之地,是以「走出去」為目的),你已預擬了出口的存在,於是你從你所在的位置與預想的出口之間,勾劃了可能的路線,等著探詢證實,這樣就有了有起始有終結的結構。迷宮總是教人積極行動。



 



        許奈德的房子卻不是這樣的迷宮。他不斷地整修房子,是建設,也是破壞,以建設來破壞,以破壞來建設;沒有藍圖,沒有事先整體考量之後的「規劃」,沒有形成結構,沒有頭沒有尾,沒有方向:一場空間的惡夢(但有人會說夢也有結構?),一個神經病的房子(據說在日本真有這樣的病例)。他讓房子像內臟裡的壞細胞一般增殖、長瘤,不知何時會了。他在裡頭,不是為了走出去(可能有時得用爬的、鑽的),他就住在裡頭,停留(也不是「徘徊」)在裡頭,生活在裡頭。他要留在裡頭體驗他不斷建造改換空間所帶給他身心行為上的影響作用,把這樣原本屬於身體適應空間感與方向(還有隨之改變的聲音、光線、濕度、溫度、空氣等等)物理條件的問題,變成了一項生存處境的探究歷程,一種寸步不離家的冒險,看看自己有意識無意識都承受了什麼樣的考驗,在這無以名狀的地方,失了形的地方...。但不一定是醜陋的。



 



*



 



        在沒有形,失了形的大城市,生活其中似也可當成這樣的感官之旅,一種生存處境的探究--若是有不請自來的全能(1)住宅改造者要來?或者說叫「都更」一下?慎思慎思,小心偽裝且偽善的詐騙集團,只會讓你「花」很大喔!



 



(1)當然是指無能的意思。

2010年8月25日 星期三

城市身體6-認識城市計劃

城市身體6-認識城市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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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巴黎聖馬丁運河旁重新開張的「北方旅館」,難忘的影片拍攝地點,還有片中同樣令人難忘的嗆聲:「氣氛!氣氛!」


 


喜歡住在城市但不喜歡台北市。


 


    在台北市出生,也在台北住得最久,但不是最熟的城市,而且至今仍引不起我去好好認識它(或「她」?!)的念頭。對台北市的認識,主要是透過與別的城市的比較,透過返鄉後強烈的水土不服經驗而來;那時候,這種經驗倒不是那種早可預期的心理上的不適應,而完全是肉體的直接反應,是關於聲音、氣味、濕度、溫度、光線、軟硬度、密度、速度的不良反應。接著,是在政治上,有了台北市長選舉,強化了我的「台北市民」意識,但是不到多時,在上個世紀末那回的市長選舉以來,就漸漸模糊掉了,現在更有異鄉人的感覺,物理上的不適應又轉成了心理上的不適應,不該說是「轉成了」,而是相互拖累的,心理上連同物理上、美感上、生活上、眾人管理之事上,有很多的不滿及不安全感,幾乎到了有被危及人權的地步了。


 


如果城市也如人格一樣,有「市格」的話,有人說芝加哥是個穿著骯髒內衣的淑女,我看到的台北市呢?在一九八○年代是正值青春期的尷尬模樣,現在好像已養成了成年人虛偽又愛面子的壞習慣:作個樣子的排水溝,殘障者的過道或新鋪的人行道,都只是作個「樣子」而已,虛有其表,看了令人生氣(而不只是媒體曾有一陣子常愛用作報導結語的「無奈」)!這個文明的進化程度,也必然影響到實用面,台北是個一出門就活得格外費力的城市…,也難怪很多人若是對台北市有些情感,都只是移情作用──台北市只能唯心待之,是個「不存在的城市」!


 


    當然,有人很容易把台北市的亂象當作它的活力明證來反駁我。是啊,蒼蠅、蟑螂也都很有活力…。真正的問題是經營城市的人須要真正在意它的未來吧!這樣一說,我忽然有了許多期許…


 


多年前,曾經和一群朋友們設想尋找城市的計劃,我的構想如下:


 


A. 以文字創作為主,輔以各類型圖像資料之連想式組合,而不一定是說明性的配圖。


 


B. 想像中的計劃(可以相互交錯組合):


1)  文獻集錄:蒐集(及翻譯)文學作品中關於城市居住的選文,並就所得的文獻進行互文性對話、延伸,尋找某種新秩序的組合拼貼。


2)  物理測試與觀察:以「水土不服」及「找房子搬家」兩個主題為中心,以條列式的文體,集列相關的現象(空間、溫度、溼度、噪音、光線、肌肉運動適應等);


3)  跨藝術跨領域的探索:例如音樂、歷史與文學,像當代音樂中有以城市(或多個城市)為主題者,並尋求以音樂搭配視覺性創作的可能性(作者按:最近在維也納有個「維也納城市與電影」的展覽,…令人懷念的The Third Man…。更令人羨慕至極的是,巴黎市政府向來很有計劃地收藏了無數有關巴黎的長短片,你要查哪一條街,都有影片可看)。


4)  換喻的城市:比如透過個人與「窗戶」(房子的眼睛)的生活經驗與觀察,從片面時空中捕捉的訊息符號,來側寫窗外及窗所在的城市與人。


5)  戲擬社會學的研究:比如我所經過而記得的世界各城市的麥當勞速食店的比較。


6)  戲擬歷史學的研究:研究台北市(或其他任何城市)市區邊界線如何隨時代而變遷,最主要是探知變遷的種種歷史、政治、經濟、文化和自然力等等「原因」何在。


7)  … …


 


但不知為何,當時的朋友四散了。我自己,除了第四項、第五項已私底下試寫過之外,大部份的構想(須要非常多的時間、精力、金錢、博學與興緻…)都不曾實行過。但我知道,一定早有不只一個他人在巧合中已轟轟烈烈地、多多少少地實現了…

2010年7月24日 星期六

城市身體5-窗的舞台

城市身體5-窗的舞台





        晚上,走經敞開的房東門前,背著窗子有個陌生的人影。這個太不尋常的景象,讓人不願相信自己的眼睛。先走開去上完廁所回來,已不見人影,心想剛才一定是看錯了。回到自己的房間,繼續看電視裡小窗景中的影像世界,覺得剛才的經驗,就好像頻道轉換的一瞥吧。第二天,房東說有小偷來光顧,可能還是被路經門前的我給嚇溜走的。對已過去的事,我忽然感到遲來的恐懼,寒顫不已。



        電影導演Nanni Moretti通常自編自導自演,在劇中,他喜歡站在鄰居的窗前,然後對向他打招呼的鄰居說:「不必管我,作你們的事,我喜歡看你們一家人平日的樣子。」

       Nanni Moretti又在另一部劇中看方庭四週鄰居的窗,把最看不慣的鄰居給殺了。Roman Polanski也看方庭四週鄰居的窗,看得自己發瘋跳樓。只有希區考克安排的窺窗之舉破了謀殺案。

     「生命跡象(房子住了人,因大半的百葉窗都開著,甚至可瞥見裡頭有窗簾)極為罕見,只間歇性地,零星出現一下,在時空中顯得如此微小(就如同在某些別墅花園,住著生病勢衰的老國家元首或失寵的王后,而在高價租得的臨近別墅屋頂上,棲息著一群競爭激烈的記者,日夜守候監視,個個握有望遠鏡頭的相機,鏡頭的價值比它們本身的重量更貴重,這一切,就為了幾張模糊的相片,誇張地放大登在報紙或雜誌頭版,其上標了箭頭,指著一個輪廓不明的小小身影,拄著拐杖,在兩道圍籬間被偷拍到),如此微不足道,彷彿更強調了我們的行徑比之浩瀚無涯何其邈小,一切行跡均淹沒其中(同樣的,夜間我們可以看到街對面的房子裡,因燈亮著,我們曉得有人住,可是住在裡頭的人──有時甚至只見他身體的小部份──只能偶而瞥見,而大半時間就我們看來只是個空無的佈景,空空盪盪,隨時等著演員上場,而演員始終不來,即使來了,也呆在那兒,停在我們的視界範圍內,未能解決謎團,還使疑雲更濃,因為我們隔得這麼遠,沒辦法看全他們的舉動,或毋寧是無法靠他們的聲音解說,來補充他們行動的缺如,更經常地,甚且無法看到他們嘴唇開合,故在我們看來,他們已定住在不動之中──女人的背無止境地站在水槽前,男人看著報紙,不知隔了多久才翻頁,或者有的坐在桌前,一動也不動,埋首於什麼小事──寫信?算賬?──既神祕又令人焦慮,也許這是因為演員的比手劃腳、教人安心的言語聲息,或街上的熙熙攘攘,已使得我們習於將生命與動靜相混淆了)。」(取材自Claude Simon, L’herbe)

 





 



 

城市身體4-巴黎的窗

城市身體4-巴黎的窗





        有朋友介紹一間小小的閣樓房間,房間不是很正的四邊型,四面的牆向上延伸,逐漸縮窄,變成煙囪狀,上頭平平的有扇玻璃窗,白天有段時間會照入滿室的陽光。那是這閣樓房唯一的一扇窗,開向一小方天空。住在這個房間裡就像住在一個瓶子底。



        一位朋友的閣樓房在七樓,小窗子開向狹長型的中庭。從窗口下望,望不見中庭,望不見底。



        有一次去找房子,找到一個房間沒有附家具,房間又舊又小,非常溼冷,很難想像能打點得舒適。唯一令人難忘的是對河的大扇窗,窗外正瀰漫著初冬的霧氣,在栗樹枝枒間…



        住在一個沒有浴廁的閣樓房,窗外可以望見鐵塔和傷殘軍醫院的圓頂,夕陽西下隨著季節轉移,從兩個建築的左邊漸移至中間再移至右邊,夕陽餘暉灑滿小房間;夜晚時打起燈來,遠望又像兩個晶瑩剔透的水晶器皿。


        房東老太太說,百葉窗要嘛全開,要嘛全關,半開半關是「不道德」的。她的意思可能是說,半開半閉的窗是「色情」的 (erotic)。


        室友在窗台上曬辣椒,被對面的老太太氣沖沖地向房東告狀。對外的窗台是屬於公共場所,不可以違反公約,擺放東西。即使要栽花種草,也要看整個方庭四週的人是否有此共識,並正式寫在住戶公約上。例外,上午可以把被子曬在窗外欄干上,中午收進去之前,可以只穿著內衣站在窗口拿撢子打一打被子:沒有人會怪罪穿內衣的人或曬打被子的動作。


        白色紗窗,白色的百葉窗(灰了無所謂),配黑色欄干。整個城市一律的打扮,這是市民社會健全發展的地方。欄干的盤旋花樣很多,越有錢的公寓越繁複。如果看久一點,都可以在黑欄干裡看出一個臉來,通常都在和你作鬼臉,天生的鬼臉。 


        畫家Caillebotte把黑色鐵欄干當作畫的中心主題來畫。 


        窗戶都各有報時的方式:夏天晚上,八點多,附近軍醫院的燕子會飛來飛去,發出憂悽的叫聲。


        有的窗沒有報時的聲響,但是像日晷一般,把屋頂上煙囪、天線、斜窗的影子,投射在對面的白牆上。在某個特定的時刻,白牆上的黑影像極了海盜船的幽靈,然後船型慢慢走樣、淡去。


        最聰明的窗是阿拉伯學院的窗,隨著外面的光線變化,像鏡頭光圈伸縮。窗就是建築的眼睛、氣孔、皮孔。


        聽不見雨聲的窗戶,讓人忘了窗戶自身。


        夜裡窗外孤單的夜鶯獨唱。在記憶中,夜鶯的歌聲就等於那房間的落地窗,兩者總是連在一起的。


      不管靠聲音或影像,窗外規律的四季變化,讓人感到安心,知道大自然至少很守信,該回來時一定會回來。


   畫自己的房間,一定先把窗子畫好,再畫別的東西。

2010年7月17日 星期六

城市身體3-城市與音樂家

城市身體3-城市與音樂家





      音樂家卡格爾(Mauricio Kagel, 1931-)在五十歲生日到來時,作了一首樂曲:《Finale / …den 24.xii.1931》,有點像是終曲,但不到安魂曲的地步。他想知道在1931年12月24日他生日那前後兩三天,世界各大城都發生了什麼事。為此,他特地去翻看舊報紙,找出六個事件,譜成這首樂曲: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監獄有暴動,92名囚犯準備集體越獄;日本軍官在滿洲國長春準備肅清盜匪;「德國的民族社會黨份子只抽六芬妮的《Parole》煙!溫和芳香。」(大概是報上的香煙廣告);羅馬的梵蒂岡圖書館,屋頂忽然垮下,壓死了五個人;一名來自科隆的德國移民在阿根廷的聖誕夜,感嘆暑熱驅走了聖節的氣氛…;從伯利恆的郵局按下電紐,透過電信傳播,將遙控紐約市聖托馬教堂的鐘聲,為聖誕節敲響。

城市身體2-我住在…

城市身體2-我住在…





1 

我住在… (關於動詞「住」的幾個用法):

 



        如果我正經過我住的建築前,我會說:「我住這兒。」,或者用比較精確的說法是,「我住在二樓,方庭走到底的地方。」如果我希望交待一個比較屬於行政單位要求的正式說法,就得說:「我住在中庭底,上C號樓梯,正對面的門。」


        如果在我住的那條街,我會說:「我就住那邊,13號。」或者「我住13號。」或者「我住街的那一頭。」或者「我住在pizza店的隔壁。」


        如果在巴黎有人問我在何處落腳,我有十來個回答的方式可以選擇。我大概不會說「我住在麗寧街」,除非我確定他曉得那條街;常常我還得補充說明那條街的地理位置,比方說:「我住在麗寧街,在聖依蘭診所旁」(計程車司機都知道的地方),或者「我住在麗寧街,在吉修(譯註:巴黎第六、七大學所在地的地鐵站名和街名)。」「我住在麗寧街,在科學院旁。」或者「我住在麗寧街,靠近植物園。」或者「我住在麗寧街,離清真寺不遠。」在比較特別的情況下,我還有可能會說:「我住在五區。」或者「我住在第五行政區。」或者「我住在拉丁區。」甚至「我住在左岸。」


        不管在法國哪裡(即使不是在巴黎和其近郊),我差不多確定大家都可以聽得懂我說:「我住巴黎。」或「我住在巴黎。」(這兩種講法有點不同,但不同在哪?)我也可以說:「我住在首都。」(我不相信我從沒這樣說過),而沒有什麼不准我去想像我會答說:「我住在光明之城。」或「我住在那個往昔被稱作呂蝶斯的城市。」雖然這樣聽起來像是小說的開場白,而不像在給人住址。相反的,我要是用下面的說法,恐怕很難讓人明瞭:「我住在北緯48°50,東經2°20。」或者「我住的地方離柏林890公里,離君士坦丁堡2600公里,離馬德里1444公里。」


        如果我住在瓦爾芃(Valbonne),我可以說:「我住在蔚藍海岸」,或「我住在安弟泊。」可是,雖然是住在巴黎,我不能說:「我住在巴黎地區」,也不能說:「我住在巴黎盆地」,甚至也不能說:「我住在塞納河的省份。」


        我也看不太出來在什麼情況下會適合回答說:「我住在羅亞爾河以北。」


        我不管在「六角型地」(譯註:指法國本土大約的幾何形)之外的任何地點,都極可能要告知「我住法國」或「我住在法國」,但有可能就官方的角度來看,我仍是在法國境內(比如在法國的海外屬地);如果我說:「我住在六角型地」,那只可能是打趣開玩笑的說法;反之,如果我是住在尼斯的科西嘉島人〔…〕,我就大可以說:「我住在大陸(歐陸)。」


        「我住在歐洲」,這樣的訊息可能會讓(比方說)我在甘比亞的日本大使館碰到的美國人感興趣,《Oh, you live in Europe?》他可能會這麼重複道,而我必然會再強調一下:《I am here only for a few (hours, days, weeks, months.)》


        「我住在行星地球。」我會不會哪天有機會跟誰這麼講?如果是個「第三類」降臨到我們這個下面的世界,它應該早已知道,不必我特別聲明。然而,如果是我跑到了Arcturus或者KX1809B號星星,那我一定得講得更清楚:「我住在太陽系裡依距離來看離太陽第三個近的行星上(唯一一個可以住人的)。」或者「我住在完全沒什麼根據地被命名為『銀河』而大小普通的一團星雲邊邊,其中一個小小黃黃,最年輕的行星之一。」而大概只會有千百億萬分之一的機會(也就是10的20次方分之一的機率),聽到對方答說:「啊!是啊,是地球…」(取材自Georges Perec, “De quelques emplois du verbe habiter”)



 




問題與討論:


1.        將上文的地點改成台灣任一城市的某個地方,依序改變回答方式。


2.        試想哪些回答是不合中文的用語習慣?


3.        試想在哪些情況,遇到什麼樣的人,會各說出什麼樣的答案來?


這些答案又各自透露了對談雙方什麼樣的價值觀與心態?受到的是什麼樣的歷史社會文化的制約條件?

城市身體1-城市與吃

城市身體1-城市與吃





1


        「幾年前,在三個月的時間內,我剛好有機會在四家中國餐館吃了四頓中國飯,四家餐館分別位於巴黎(法國)、撒勒布魯克(德國)、柯芬翠(英國)、紐約(美國)。四家餐廳的佈置大同小異,各家的中國風依據的幾乎都是同一些符指(龍、中國字、燈籠、漆器、紅氈等),食物方面,就不是這麼回事:以前因為沒有任何根據,我一直天真地以為(法國的)中國菜就是中國菜;可是(德國的)中國菜蠻像德國菜的,(英國的)中國菜就像英國菜(綠綠的青豆…),(美國的)中國菜絕對不像中國菜,即使也不像真的美國菜。


        我覺得這件小事很有意思,但我不確定意思何在。」(取材自Douze regards obliques, Georges Perec)



2


        去過台北市和幾個歐洲城市的麥當勞,如果我記得沒錯,曾注意到一些差異:倫敦的麥當勞沙拉餐盒是巴黎的兩倍大;巴黎的麥當勞會把所在地點附近的觀光名勝當成餐廳裝璜的主題,所以壁紙畫上了盧森堡公園的栗樹與石欄杆,索爾本大學旁的麥當勞都是真的書架擺上厚厚精裝的假書,名叫大栗子(Noisy-le-Grand)的東邊郊區,麥當勞的牆上複製了秀拉的名畫「星期天的大傑特島」──雖然大傑特島是位於巴黎西偏北郊。馬賽的麥當勞,廁所裡的燈光是深藍色的,讓人家在裡頭找不到手臂上的青筋血管,沒有辦法注射。布萊梅的麥當勞,相當然爾,和德國其他城市一樣,都有幾個回收桶,標示嚴明。布拉格的麥當勞,佐料醬包一定一包一包另外算錢。台北市的麥當勞特別有豬肉堡。米蘭的麥當勞,沙拉是自助餐式,到了一定的時候,有幾個大菜碗就空了,讓人覺得不像速食店隨時可給你吃的作法。大體而言,在意大利城市的麥當勞吃沙拉餐,都會附上意大利式的長桿餅幾根。而大體上,在咖啡館文化傳統越盛越長久的地方,越會對比出麥當勞完全相反的吃喝心態:自己排隊,不必等人招呼,快快點菜,快快吃喝,最適合快速填飽;把內部佈置得盼望顧客久坐的麥當勞,基本上已是得了人格分裂症的麥當勞。別忘了,來自美國的麥當勞有個愛爾蘭式的姓氏拼法。可是,在愛爾蘭的寇克城卻沒有看到麥當勞;不過,當地人一般吃的,就是很像漢堡、薯條那類的東西,當然不屬於規格化大量生產的標準型,而是比較粗糙,自家裡做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