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 ou le souvenir d’enfance原先設想的封面設計圖
1.
這個故事及其作者已在本部落格的「童年敘事專欄」裡略微提過,但在此重新介紹,因為這個「故事中的故事」所控訴的集中營、獨裁集權與理性科學主義的濫用,並未完全成為過去;這個政治寓言所指涉的,並未在前個世紀從這個地球上消失;有許多地方和國家的人,在無明確或單一面貌的「惡法」執行者嚴密監控之下,尚未認識自己的基本人權何在,甚至連「人權」兩個字聽都沒聽過,無法從「古狗」裡查到,不然就是連提都不敢提…。
2.
法國籍波蘭猶太裔作家培瑞克(Georges Perec, 1936-1982)的作品《W或童年回憶》(W ou le souvenir d’enfance)出版於1975年。這部另類的自傳,最明顯的是結構上的特色,由「虛構」與「真實」兩個故事所組成,以單、雙號章節交錯並進,分別以兩種不同的字體呈現,共分兩大章三十七小節。簡述該書內容如下:
「真實」部份的背景是在二次大戰前後。德法雙方才剛開戰,培瑞克的父親自願從軍,旋即傷重死於戰場。母親將幼小的培瑞克託給紅十字會人員送往南方,自己仍留在巴黎工作;不久她也遭到逮捕,一去不回,可能在送往集中營的途中遇難。文中培瑞克夾敘夾評,試圖重整這段時日的回憶。第一大章內容為家世背景及戰前回憶;第二大章則捕捉避居於南方的生活點滴。故事結束於戰後初年,已成了孤兒的培瑞克隨姑丈一家重返巴黎生活。
「虛構」部份本身也分兩大章或兩個階段,第一階段仿歷險小說,主人翁以第一人稱觀點述說自己如何捲入一趟離奇的探險,一再強調不堪回首。這位歷險故事的主人翁也生活在二十世紀上半,曾是逃兵,因透過一慈善機構得以借用一名男童的姓名(Gaspar Winckler)獲得重生。此行的目的就是受託去找尋這名孩童的下落。這名孩童又聾又啞,患有自閉症,其母親(一位富有的聲樂家)為此帶他搭船出洋,以尋找足以開啟心智的經驗,不料在靠近南美洲尾端的一座孤島附近遇上船難,全體船員及孩童的母親皆不幸喪生,卻唯獨不見孩童蹤影。第一大章末,敘事者下定決心接受任務,準備啟程。故事跳接第二階段後,他人卻從此消聲匿跡,僅剩下一個無以確認的聲音,極其詳盡而條理分明地介紹一座名叫W的孤島。
3.
這座W島以體育競賽為所有居民的生活重心,以現代奧運理想為唯一的目標,依此建立其行政組織,訂定統管人民的法規。然而,極端的理性科學主義一旦服務於集權統治,便形成了嚴密無比的高壓監控系統;W島經過無比詳盡的介紹後,逐漸顯露的是控制該島的殘酷惡法與處處違反人性的荒唐政策。
簡述W島的分章內容如下:
XII 地理位置;奧林匹克國度創建史;立國精神之確立。
XIV 居民構成;依體訓和賽事規劃的行政區劃分;大小運動比賽制度(進階層級、競賽項目、日程表)。
XVI 競賽項目詳介;分區編制、人數;人員調度的配套措施。
XVIII 運動精神(志在必得、為生存而戰鬥);勝者的待遇與敗者的下場。
XX榮譽封號制(以勝敗成績決定、非永久制);人數分配。
XXII 法規的嚴酷(包括不公平、差別待遇原則)以及法規的不可預測性。
XXIV 島上運動員為求勝與求生的扭曲心態史分析。
XXVI 女性(五分之四女嬰一生下來便被溺斃)的生活與唯一義務(孕育下一代優種);搶姦賽決定生育權。
XXVIII 搶姦賽的表演可看性;個人及集體合法或非法的奪標戰略(包含被默許的作弊)。
XXX 運動員的童年生活(隔離與夢想);「菜鳥」集訓;運動員不可逃避的終生考驗。
XXXII 運動員年資計算法;高下階層的權力互動;非永久性的特權制與「保護制」(從屬、壓榨、相互之利用和角色互易之可能性)。
XXXIV 運動員的退休出路:轉任公務員(名額極有限);法規的相互牽制性。
XXXVI 運動員無任何生命自主權,敗者無任何生活保障;一切只靠努力求勝(但勝利絕對不在於一己之力);慘不忍睹的競賽成績。
培瑞克筆下的W島故事,從地理形勢、起源歷史、社會制度、行政組織、典章法規到生活方式都有詳盡的介紹,是明顯仿效維爾納(Jules Verne)式實證精神的「教科書」解說方式。這種鉅細靡遺、豪不鬆懈的百科全書式說明,在一章一章的推進過程中,先是引起讀者的好奇,既而逐漸令讀者感到窒息,最後變成了難耐的折磨。順著島上「一切以運動為生活目標」的理想,生活大小事都依此作最「合理」的安排與設計;當這樣的理性邏輯被推演至極限時,讀者才發覺這是何等地荒謬可笑、慘無人道。知識百科一旦用以服務集權獨裁者的統治,便成了最可怖的天羅地網,以最津津計較的法令,滲透到日常生活的每個細節中。
4.
一向自我界定為社會觀察者的培瑞克,關切的並不僅止於「文學性」或文學的內在自主性問題而已。在他書寫個人生命的所有著作裡,他總是以他慣有的含蓄方式暗示揭露歷史真相的動機。二戰時期猶太族群遭逢的大浩劫是培瑞克無以規避的歷史包袱,而成年後投入寫作的他,則決意以國際主義者的立場,超越族群議題,積極控訴二次戰後依然存在於世界各角落的法西斯集權專政,以及資本主義優勝劣敗、適者生存的競爭法則。對他而言,如何直接在自身的生命書寫中引進歷史洪流,如何有效地書寫「明擺在那兒的集中營,明擺在那兒的恐怖」,是他身為作家的一大挑戰。
在「真實」部份第一章(即全書第二章II),作者說明自己寫自傳的多年前,如何在一偶然時機,憶起了年少時代的往事:
十三歲那年,我發明、敘述、描繪了一個故事。之後,我把它給忘了。七年前,某晚在威尼斯,我忽然想起這個故事叫『W』,就某種意義來講若非它就等於是我的童年故事,至少也是我的童年故事之一。
作者開宗明義,指出W故事舉足輕重,幾乎可視為其童年故事本身,但是對此一宣告,有所保留,未進一步說明原因,也沒有讓讀者為接下來的閱讀作好心理準備,反而任由讀者在進入W島後,在無盡詳述的細節當中感到迷惘、困惑,甚至措折、恐懼。緊張感(tension)的強度隨著故事進展而漸增,直到最後一章,才確證兩個部份的第二層關聯如下:「虛構」的歷險小說與「真實」交織並進,乃作為註解「真實」童年不可或缺的一則寓言。寓言的形成,得自於歷史事件的喬裝與精煉。最末章似乎帶有不明確的寓言「教訓」功能,引全文如下:
XXXVII
有好幾年,我畫了好多運動員,身體僵硬,面龐不似人樣;我詳細地描述他們無止息的戰鬥;執著於列出他們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的輝煌戰果。
許多年後,我在胡瑟(David Rousset)所著的《集中營天地》(l’Univers Concentrationnaire)讀到這段文字:
「集中營迫害,由兩項基本方針來決定其結構:不工作、光『運動』,不像話的飲食。大多數被囚者並不工作,這意謂著再怎麼艱苦的工作,也被認為是件好差事。日程工作要盡量少。『普通』營裡一般會有的苦工,在這裡卻換成一堆日常瑣事,要你作一整天,有時甚至作一整晚。其中之一是叫囚犯穿衣脫衣,一天數遍,動作要快不然就有棍棒伺候;或者命他們用跑的進進出出,門口還有公安人員用橡膠棒子來一頓毒打。小小的長方形水泥地上,專作各種運動:比如揮甩鞭子教人幾個小時不停地打滾;或者安排青蛙跳比賽,動作最慢的會在公安人員的狂笑聲中被丟進水池裡;或者不斷地快速重覆同一動作,下蹲在腳跟上,兩手垂直;非常快速地(總是快、快、快,快點,人啊,Schnell, los Mensch),在泥淖中作伏地挺身,肚子要平貼地上,作一百次後,再快跑去淋浴沖洗,然後二十四小時穿著濕透了的衣服。」
*
不記得為何原因,我十二歲時選定了火地島來安置我的W:畢諾榭(Pinochet)的法西斯黨徒負責為我的奇想帶來了最終的迴響:現今火地群島的許多小島,真的變成了集中營。
整本書就在此劃下句點。如此,作者以憶起W島的想像為開頭,又以W島的現實再現作為結尾,竟未試圖回到他個人的生活,就一般自傳的敘事重點和順序安排來講,這樣的始末並不尋常,可見其意義非同小可。結語所造成的迴響,適足以翻轉整個童年回憶的閱讀。末章的內容有幾點值得注意:
一、作者雖然引用了有關集中營結構的理論原則,也透露了胡瑟的啟示,為他早年的運動島奇想賦予了象徵意涵,但自始至終他並未將「納粹」二字明白表述;換言之,作者直到最後的結語,依然沒有明講出這座島以寓言的形式,指涉的該是與他童年同時存在的「納粹」集中營,是以,
二、作者藉其寓言,想指涉的應不僅限於「納粹」關押猶太人的集中營而已,因為他即刻提到的是1970年代小說出版同時期的政治事件。他強調的是歷史可再重演,現實亦可模仿想像,年少時的奇想,彷彿具有某種不自知的預言性,竟重新落實於現世時空。這樣的安排也就讓這本書具有指涉聯想上的開放性。
三、這個當代發生於南美的事例以及他所引用的《集中營天地》,涉及的都是「政治犯」或「異議份子」的集中營,並非以猶太族群為特定受害者,這也暗示了作者的關注點,與其說是民族議題,不如說是普遍的政治議題。
5.
1970年代,是傅科(Michel Foucault)寫《規訓與懲罰》(Surveiller et punir, 1975)的年代:是索忍尼辛的《古拉格群島》獲頒諾貝爾文學獎的年代;當時,智利有火地島當監獄島,台灣則有火燒島(綠島),那也是台灣不能叫美麗島的時代…。
現今,還有不久之未來的,台灣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