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16日 星期一
Bonheur des dames ou bonheur des bourgeois ?
巴黎Lafayette百貨公司的天棚
李逸晟
一、選文
Cependant, tout le quartier causait de la grande voie qu’on allait ouvrir, du nouvel Opéra à la Bourse, sous le nom de rue du Dix-Décembre. Les jugements d’expropriation étaient rendus, deux bandes de démolisseurs attaquaient déjà la trouée, aux deux bouts, l’une abattant les vieux hôtels de la rue Louis-le-Grand, l’autre renversant les murs légers de l’ancien Vaudeville ; et l’on entendait les pioches qui se rapprochaient, la rue de Choiseul et la rue de la Michodière se passionnaient pour leurs maisons condamnées. Avant quinze jours, la trouée devait les éventrer d’une large entaille, pleine de vacarme et de soleil.
Mais ce qui remuait le quartier plus encore, c’étaient les travaux entrepris au Bonheur des Dames. On parlait d’agrandissements considérables, de magasins gigantesques tenant les trois façades des rues de la Michodière, Neuve-Saint-Augustin et Monsigny. Mouret, disait-on, avait traité avec le baron Hartmann, président du Crédit Immobilier, et il occuperait tout le pâté de maisons, sauf la façade future sur la rue du Dix-Décembre, où le baron voulait construire une concurrence au Grand-Hôtel. Partout, le Bonheur rachetait les baux, les boutiques fermaient, les locataires déménageaient ; et, dans les immeubles vides, une armée d’ouvriers commençait les aménagements nouveaux, sous des nuages de plâtre. Seule, au milieu de ce bouleversement, l’étroite masure du vieux Bourras restait immobile et intacte, obstinément accrochée entre les hautes murailles, couvertes de maçons.
選自:Zola, Emile (1971). Au bonheur des dames. Paris : Garnier-Flammarion. p.234
二、評論
此篇選文出自左拉(Emile Zola)「盧貢馬卡爾家族」系列小說(la suite romanesque les Rougon-Macquart)的第十一部小說,《婦女樂園》(Au bonheur des dames),書中描述來自外省的女主角(Denise)在雙親過世後,為了尋找工作,來到巴黎的遭遇。Denise初到巴黎便看到了百貨公司Au Bonheur des Dames,並且受到了吸引,一開始就選擇到這裡上班。此段選文是Au Bonheur des Dames的創辦人(Mouret)在得到「不動產信託公司」的總經理哈特曼男爵(le baron Hartmann)的投資後,將百貨公司擴張改建的情形。透過此段選文,可以看到百貨公司如何出現在巴黎這個正在蛻變的城市之中,且對當時傳統的小型店家造成甚麼影響。
選文第一段中,由於要開馬路,有許多房子被拆除,這正是第二帝國時期的巴黎寫照。當時拿破崙三世指派奧斯曼(Haussmann)負責巴黎城市的改建計畫,奧斯曼重新規畫建築,開拓巴黎的道路,興建寬廣的林蔭大道、建設自來水和下水道系統、新建許多公共場所(花園、醫院、市場、車站、歌劇院等)。奧斯曼將巴黎的改建工程,承包給資產階級的承包商。法國在法國大革命之後,就逐漸由資產階級主導整個社會,到了第二帝國時期,由於政府的經濟自由政策,法國的工商業得到高度的發展,而巴黎的改建工程也讓許多建築承包商大賺一筆。《婦女樂園》中的哈特曼男爵,就是當時從事建築業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
百貨公司出現於此一時期,百貨公司的出現有賴於工商業的盛行,是資本主義社會下的產物。因此小說中, Au Bonheur des Dames重新修建好的大門口前,放了一個象徵工商業攜手的雕像。(註1) 世界第一間百貨公司是法國商人(Artistide Boucicaut)於1852年創立的「好商佳」百貨公司(Bon marché),是現代城市中的一個代表性景觀。左拉《婦女樂園》的創作,便是以「好商佳」百貨公司及其創辦人為樣本。
百貨公司的概念源自於世界博覽會。世界博覽會中展示了各國的工業產品,五花八門的產品激發了人民消費的欲望。「泰納(Taine)在1855年說,世界博覽會是人們膜拜商品的聖地,『整個歐洲都去看商品了』。」(註2) 世博會中將各式各樣的產品並置於同一個空間展覽,這個概念被運用於百貨公司,百貨公司是第一個集結各種商品的大型商場,為資本主義盛行之下的一種新興的商業經營模式,在百貨公司出現之前,城市之中的商家多是販賣零售商品的小型店家。
百貨公司大規模的經營,得以採用「以量制價」、「薄利多銷」的銷售策略,壓低商品的價格,吸引更多的客人,壓縮了傳統小型商店的市場。選文第二段中,描述百貨公司擴大改建的情形,龐大的百貨公司占據了整個街區的三面馬路,百貨公司建築物的擴張,迫使許多小型商家搬遷。受到百貨公司的衝擊,小型商家的生意逐漸變差,紛紛倒閉,Denise的伯父的布店也是受到百貨公司所衝擊的店家之一。
百貨公司與巴黎改造後的繁華,看似一片繁榮富裕的景像背後,在巴黎郊區及外省,其實有許多中下階級處於貧困的狀態。法國工商業的高度發展,只圖利了資產階級,其他人民的生存則受到壓縮,而更加深了階級之間的隔閡與社會的對立。
※註解
1. Zola, Emile (1971). Au bonheur des dames. Paris : Garnier-Flammarion. p.257.
2.Benjamin, Walter(2010)。《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論波特萊爾》(魏文生譯)。台北:臉譜。P.267。
三、參考文獻
Becker, Colette & Gaillard, Jeanne(1982). Au bonheur des dames / Analyse et Critique. Paris : Hatier.
Benjamin, Walter(2010)《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論波特萊爾》(魏文生譯)。台北:臉譜。
Zola, Emile (1971). Au bonheur des dames. Paris : Garnier-Flammarion.
Zola, Emile(2003)《婦女樂園》(侍桁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
辜振豐(2003)。《布爾喬亞─欲望與消費的古典記憶》。台北:果實出版。
劉金源(2007)。《法國史:自由與浪漫的激情演繹》。台北:三民。
羅芃、馮棠、孟華(1998)。《法國文化史》。台北:亞太圖書。
2010年10月30日 星期六
城市身體11-非空間與時間之慢
城市身體11-非空間與時間之慢
{###_frlt1800/32764/1041479820.jpg_###}【圖】巴黎Mouffetard市場
慢,是否要不成其為慢,在否定自身當中才能凸顯慢的價值呢?慢,可否在自身、為自身?這又能體現於何種情境?Sergei Loznitsa的黑白紀錄片《火車歇息》(2000)或許提供了一個極為有趣的可能性。
這可不是太空漫遊,不是面對無限空洞,那恐怖、刺激、在失重狀態的狂喜。完全相反:在狹小擁擠的車站候車室裡,長凳上,男女老幼,睡得東倒西歪。沉睡,即是讓時間流逝而不知不覺;是讓感受時間流逝的意識沉睡。反之,看著一個又一個的沉睡者,觀者卻是直視時間自身;看見此在時間的沉重感;看見緩慢。二十五分鐘的片長裡,除了開頭的火車汽笛鳴聲,接著便四下一片寂靜,只聞深沉的呼吸聲,聲聲入耳,為緩緩前進的時間打著規律節拍。
這就讓我想起維梅爾有幅較不知名的畫作,一名女僕坐在桌前打盹,於是整個房間內彷彿充滿了她沉緩的呼吸氣息。畫面中的沉睡者,竟讓人感覺更為活生生。如果你在觀賞此片時,中途沒有跟著睡去,那你還會不時地發現這些沉睡者偶而會驚起片刻,翻個身、換個姿態:這可是一部紀錄動感世界的影片!
在這無從確認的空間裡,因高處透進的光線,上方顯得特別白亮,或者說,是曝光太強,形成光散,人與物的輪廓也略為朦朧。這樣的光影有點像是一般劇情片裡塑造夢境氣氛的成規符碼。然而,這並非什麼夢一般的空間,沉睡者的疲累與他們厚重樸實的平民衣著,均顯得十分實在;而沉睡自身,也毫無關於寧靜詳和或死亡之類的任何浪漫聯想暗示。
好慢的一部紀錄片,讓人看見慢自身,化作那影像中規律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微起伏,是光影的漫波,是一呼一吸的輕聲起伏。影像、時間,影像即是時間。
(摘錄自2004年秋季號第121期,〈慢慢看、看慢慢、太空漫遊,「比紀錄片還慢」九則小記〉,《電影欣賞》季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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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0月17日 星期日
城市身體10-日常生活的身體記憶
城市身體10-日常生活的身體記憶
{###_frlt1800/32764/1041479818.jpg_###}【圖】Place Palais Royal, Paris
培瑞克(Georges Perec)在《W或童年回憶》(W ou le souvenir d’enfance)中有一些與身體有關的記憶。有一段是他自言最早在巴黎的回憶之一,敘事本身有一定的完成度,沒有「發展」或幻想的餘地,甚至不太有「意義」可言,以致於從未經研究者引用、評論:他一蹦一跳地跑著,手中拿著一張自己的畫作(褐色熊,赭色底),大聲嚷著「小熊!小熊!」這個記憶的特色是,就形象而言,顯得格外鮮明、輪廓完整清晰,因為培瑞克對跑跳姿勢作了詳盡的分解說明(並感歎在法語中沒有一個專門用語來指稱這個常見於孩童的動作),連畫的顏色都能有指名,整體構成了一個近乎包含特寫、放慢動作和全景,有聲音有色彩的動態畫面。
這是一段未經質疑、否定或考證的回憶;果真有這樣的回憶,必然足以成為一種自我存在的認識,即透過身體的形象,顯現一種存在與行為的合一認識:行動中的身體是我的存在與自由的明證;一個歡樂奔越的自發動作,靈活輕快、完整而協調的身體行動,別無其他目的,至多是遊戲精神的自信表現,即興而無規則的「玩」。
這段記憶並非重大事件,更不是意外,僅以其平凡、平常,突顯自身,因而也是無以考證的。這樣的「回憶」是非典型的,這是因無論自傳、童年敘事等生命書寫文類向來不看重這樣的回憶,不包括在其論述典範模式中。但這樣的回憶,實際上又是最典型,可分享、易起共鳴的、可以是你我他,任何人的,總之「乏善可陳」,卻又執著存在的回憶。
然而,這個回憶的優點也正是它的缺點:它太清楚完整了,像是電影畫面,培瑞克說彷彿可以「看見」自己的動作。我看見的形象客體已非內在於主體我的身體內,它只能存在「那兒」。
它在別無其他影射的情況之下,也別無辯證性的其他出路,只能反向地指涉「作家」的書寫:
一方面,從自我身體的觀看者,「我」成為描寫者、書寫者;且就其細膩分解的寫法來講,可以說構成了影片圖像詩,也符合培瑞克特有的即物美學,讓最貼近事物的描寫忘了「說明」的目的性,也活絡了能指。
另一方面,它並不以形式至上而掏空指涉性的意涵,卻同時足以映證的是作家培瑞克關注社會的一面。對於「次於平凡」(infra-ordinaire)的社會現象與平常生活的關注,使他致力於觀察和寫錄生活中最易被忽略,最易被遺忘的微小細節,期待有朝一日成為日常生活史的珍貴記憶。
最後,在培瑞克的童年回憶中,最美麗動人的身體記憶,是個更加日常、平凡的小動作:他母親為他梳理額頭上的一撮捲髮(1)。--而事實上,這只是他「想望擁有」卻不曾存在的回憶。如此,以書寫圓夢,以自覺的嚮往和幻想的感受,無望地彌補不存在的記憶。
(1)據說在荷蘭的風俗畫中,母親為幼小子女梳髮的主題象徵的是母親給予子女的教導、講道理等。
2010年9月30日 星期四
城市身體9-「我的空間是脆弱的」
城市身體9-「我的空間是脆弱的」
{###_frlt1800/32764/1041479816.jpg_###}培瑞克(Georges Perec)在隨筆集《空間物種》(Espèces d’espaces)的「結語」中,談起想望的空間、處女地的空間、源起的空間,他的空間、不可能的空間:
我希望有安定的、不動的、不可觸犯的、不曾被碰觸的、幾乎無可觸及的、不變的、根深蒂固的地方存在;可以作為源出處、出發點、泉源所在的地點。
我的祖國、我家族的搖籃、我出生的房子、我本該曾看著長大的樹(我父親該在我出生那天種下的)、充滿了我童年完好回憶的閣樓…
這樣的空間並不存在,就因為它們不存在,空間便成了問題,不再明白,不再被歸併、不再被擁有。空間是個疑問:我必須不斷地標示它、指出它來;它從不屬於我,從來沒給過我,我必須去征服它。
我的空間是脆弱的:時間會耗損它,摧毀它:一切將不再如往昔,我的回憶背叛了我,遺忘滲入了我的記憶中。(…)然而,何必有鄉愁?人何不以恆久的不服水土為生活常態?先前,他在談到社區時,尤其是住家附近如何形成我們的生活圈時,他就反問:為什麼一定要定居?在固定的地方為一定的生活習慣所綁住?為什麼不把各種生活機能分散到四方,四處為家?
可是,人們通常只會在大戰、饑荒或瘟疫流行時才願遷移。在路上奔波的人不知家在何方。
再往前,他提起街道時,又以窮盡之癖演練起對於街道所見鉅細靡遺的寫錄,但是越看下去,越推越遠,卻出人意料地出現了一段翻轉,提出了另一種看的可能性:一直看下去,竟會想「看」到失去理解聯繫的地步;看到明顯物也變成了不可理解的謎;看到原先已有共識的劃分單位,也就是掌握知識所依賴的命名、分類,一時之間都失去了作用:
繼續寫
直到那地方成為不可能
直到在短瞬間感覺到有身處在異地他方的印象,或者最好寫到不再理解發生的是什麼事,或沒什麼事,整個地方變得陌生,甚至不知道這就叫作城市、街道、建築、人行道…。
有趣的是,以上這段話的表達方式似曾相識,這種既近忽遠的感受,豈不正是與班雅明在《攝影小史》中定義的「靈光」相反,成了推遠事物距離的「反靈光」?順帶一提,班雅明曾在《提爾花園》中提到要在城市中迷失並不易,須要一種特殊的能耐…。
這樣看下去,這可是對於觀注冥想達到審美忘我狂喜的一種反諷?或是對沙特式的存在的惡心的諷喻?還是比較嚴肅地,指出描寫文失效的時刻,正是奠定描寫文的知識與記憶(1)被棄絕的時刻?幸而,培瑞克只把這種「看法」當成一種可以想見的可能性,他再往下寫時,表明的仍是他對以知為本的「看」,以文字可代替視觀而整頓秩序的「看」,更有興趣、更執著。
然而,還有一種描寫文的撰寫,是對不見者、不在場者的思念(法文的「我思念 ...」,即「我有所欠缺...」);而藉著在對週遭所見事物有意識地點名與計數過程,藉著在羅列事物的文字與算數的時間裡,填充著思念,讓思念、書寫與羅列眼前之所見,並行並存,有了具體事物之託,依附的形,文字記錄成了思念行為的對照物:我思故物在、空間在;空間在我思。
外面有點陽光
咖啡店裡幾乎沒人
兩名外牆粉刷工人在吧台前喝藍姆酒,老闆在櫃台後方打盹,女店員在洗咖啡機
我想念著你
你在你的街上走著,正是冬天,你豎起大衣領,你帶著微笑,好遠(…)(2)。
*
(1) Philippe Hamon指出描寫文通常歸於雄辯術或有關修辭研究著作裡談論「記憶」的章節內,因為描寫文須訴諸作者與讀者的記憶,文章是串連所知的百科常識與社會檔案的彙聚地。
(2) 微笑的「你」,是培瑞克思念的情人?是他的母親(照片中總是帶著與培瑞克很相像的微笑)?
2010年9月18日 星期六
城市身體8-培瑞克的《地點》計劃
城市身體8-培瑞克的《地點》計劃
{###_frlt1800/32764/1041479811.jpg_###}【圖】崴嵐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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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聖路易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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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耍哲爾拱廊街
1969年7月,培瑞克(Georeges
Perec, 1936-1982)寫了一封長信向編輯納朵(Maurice
Nadeau)宣告他未來的寫作計劃。其中一個計劃,名之為《地點》(Lieux),預訂準備的時間最長,長達十二年之久。他自承這一想法像個「畸形怪物」,難以意料發展。他明確交代了預先設訂好的作法以及期待的時間作用如下:
我在巴黎選定了十二個地點,都是與我生命中的重要時刻、大事或回憶有關的街道、廣場、小方場等。每個月,我打算寫其中兩個地點,第一次,是到現場去(在一家咖啡店,或甚至就在街上)描寫「我看見的」,要以最中性的方式來寫,我會一一點數商店,記下一些建築方面的細節,一些微小的事件(一輛救護車經過,一名婦人在進入肉店之前先把狗留在門外繫好,有人搬家的過程,各種海報、人群,等等);第二次,可在任何地方進行(在我家、咖啡店、辦公室),我會描述記憶中的地點,喚起相關聯的回憶、在那邊認識的人,等等。每篇文字(可以短到只有幾個字,或長到五、六頁,甚至更長),一寫好就放進一只信封內,用蠟印封蓋好。一年後,每個地方我都會描寫過兩次,一次是以回憶的形式,一次是在現場,對現實的描寫。我會這樣週而復始過了十二年,根據一個分配表來變換每月雙地點的組合,分配表是兩個12格平方表所疊合而成的,是我請一位在美國工作的印度數學家幫我製作的。
我從1969年1月開始,要等到1980年才會完成!到時候我會打開288個封印的信封,把內容仔細讀過,再重謄一遍,必要時建立索引。我對於最後的結果尚無清楚的概念,不過,我想可以在裡頭同時看到:那些地點的老化(vieillissement),我的書寫的老化,我的回憶的老化:尋回的時間與失去的時間相混淆;時間緊扣著這個計劃,構成其結構和約束;書不再是過往時間的復原,而是留逝時間的度量;寫作所用的時間,一直到現今都被認定只是耗去的時間,逝去的時間,人們總是佯裝忽略,或是以恣意的方式去重建,也總是把它忘在書的一旁(即使普魯斯特亦然),而現在,寫作所用的時間將會成為這個計劃的主軸。
從培瑞克這段介紹文字裡可以注意到,這個計劃對寫作設定自限性規則,規則本身又具有(擬)科學性,並以試圖窮盡其套用潛力為努力的方向。計劃的整體設計,兼具遊戲的恣意性與嚴肅性;依據符合宇宙的時序,以十二為循環週期,又儼然具有儀式性的意味。
培瑞克預想的情況是,一切將在時間的作用下,讓寫作、地點和回憶自身,仿若遵循著自然消長的律則而產生變化。作者以自我觀察者之姿,以無待的態勢靜待其變,其間會有必然因素和偶然因素的介入,各種相互抗衡的張力也會在其中自然持續地作用。
然而,試想作者將面臨的重重困難:在同一地點,兩次、三次、四次...,一而再地回頭造訪,必有重複的無聊和義務的受迫性,有似曾相識的錯亂,又有暫忘卻不得提醒的茫然。
參與者也是被實驗者,既要主動(出發)又不得不被動(嚴守時空規則);他受到現場的客觀寫錄與不在場的尋喚回憶,兩種相斥規定的約束,同時卻擁有寫作形式上絕對的自主與自由。雖然文學潛能工作者擬訂的寫作規則十分嚴謹,卻也接受、強調,甚至鼓勵「破例」的情況,認為這樣才合乎自然規則,也極可能才是匠心獨具所在。
而作者/參與者受方法、空間和時間各方面規範的行動,又仿若一場策劃好的行動藝術的實踐。只是在履行的過程中,雖偶有隨行的攝影者相伴,共同見證,然而事實上卻已預先排除公開性的展演。其過程將是孤單而苦悶的,對執行者的毅力與身心精神狀態充滿了考驗。整體計劃被設計成一段長時間且間歇啟動的醞釀過程,執行者在未知的等待中要接受的,不啻一段「奇異而痛苦的助產」。
而最後若有所得所悟,仍須靠自己努力,負擔起全部的責任。一切雖都出於自己的筆下,卻因為不可回頭「偷看」來時路,便不免要遭受自覺不自覺的自我背叛或自我分裂的威脅,或者相反的,也要不時面對如何前進、如何突破的種種疑慮,甚至遲滯不前的僵局。至於作品最終問世的形式,也是個謎,要等待來日才能「看著辦」。
然而,這個計劃終於未能完成,培瑞克於1975年9月27日凌晨,寫下了最後一則現場觀察實錄後,便放棄了。
在以自傳性為主要觀點的考量下,勒真內(Philippe Lejeune)曾以文本發生學,即研讀手稿的方法,仔細研究了《地點》計劃所留存下來的133(而不是288)個信封內的手稿。他對照其生平事蹟與同時期的各種創作活動,從文筆、所用文具,也包括筆跡、紙張類型、尺寸大小、信封封面標題的字體設計等,到進行時間的準確性與間隔等,從這些實際經驗與物證的觀察,來設法重建這個計劃自身的消長歷程。
從起初,作家興致勃勃地投入,到逐年漸增的壓力,這漫長而散漫的煎熬過程一旦被後人拉近時距來看,便顯現出細膩的戲劇性和驚人的內在一致性。由於培瑞克有眾多「外務」耽擱,所以他幾乎是從一開頭就沒有按照既定的時地分配表來進行;而1972到1974年間還嚴重託延。後來,他連日趕工以彌補落後的進度;並且在進行中途便對外發表他的計劃,頗有借著公開宣布以邀讀者共同期待(監督?),並以之自我勉勵的用意。但是,...最後他仍擱置了。
(取材自〈「被判處的家門」:培瑞克的《地點》記憶存檔〉,《外國語文研究》2007年1月)
2010年9月7日 星期二
城市身體7-無形有形
城市身體7-無形有形
{###_frlt1800/32764/1041479804.jpg_###}【圖】今年春天,老城中區三十多年老公寓頂樓花台自然綻放的亞熱帶典型花。
(筆者修改自許多年前為《聯合文學》雜誌所寫的短文。)
古希臘人以有節奏者為有形,有形者為美。至今,在意大利文中仍有個字,是從「形」的字根而來,意思是豐滿的、勻稱的、美麗的,也是指有形的為美。那個字就是我們的「福爾摩沙」。當葡萄牙人第一次從海上而來,看到的台灣島應該就是有模有樣,有個令人感覺美好的形狀。這個天然的外形輪廓,縱然經過了幾百年,稍稍有了一點改變,但大體上(還不是「大體」)還在。
*
有位年輕的歐洲藝術家許奈德(Gregor Schneider,1969-),幾年來都在從事一項藝術活動,他把自己的房子當作藝術的實驗場地,同時也繼續把它當房子、當住家用,居住在裡頭。然後,在裡頭現有的空間格局內,不斷地進行整建、改裝、變造。他一下子在牆上開個窗,一下子把一房隔成兩房,或者打個地洞作地下室,建個梯子通到天花板上,再架出一層樓中樓來,把地板翻修,斜出個平台,有時也可能把原來的門窗封住,改闢別的通道,通到不知那個牆角落...。就這樣,年復一年,他在裡頭不斷地建設、整修、建設,房間愈隔愈小,門窗愈開愈多,轉角愈來愈多,上上下下、忽高忽低的樓層也愈來愈多。
他這件繁複的建築作品可能會讓人想到二次戰前的達達藝術家施維特斯(Kurt Schwitters)建造的「沒爾茲堡」廢屋(Merzbau),但是施維特斯作的比較像是在牆面四處上下加工的浮雕式拼貼,利用的是各種廢材拾得物,作成的室內裝璜,都是沒有什麼「用處」的裝飾,但充滿形的詩意表現,他是個樂觀又矛盾的達達主義者,不破壞反而建設。也不讓你--觀眾--不安,你即使走進了他的作品中,也仍有你立足的空間,有你作為欣賞者的位置,容你來觀看玩索這凹凸不平、多彩多姿的牆面,藝術家創作活力的十足展現。
如果進入許奈德的房子,也就是進入他的作品、他的創作、他的實驗場域中,感受的就不一樣了。你有的,不只是旁觀欣賞的觀者感受:你像是進入了複雜的內臟組織內,但是裡頭的空間從四面八方壓襲而來,太多莫名其妙的柳暗花明!你以為這是個迷宮,可是迷宮不是為了讓人迷失方向,反之,迷宮之為迷宮,是要讓人在裡頭積極地尋找方向,然後走出去;所以,迷宮是結構分明的,不是特別指什麼外觀形式的問題,而是對於走迷宮的人而言,結構是在體驗空間時在腦海中形成的,是走迷宮的人賦予它結構的;換言之,你為了走出迷宮(迷宮就是經過之地,是以「走出去」為目的),你已預擬了出口的存在,於是你從你所在的位置與預想的出口之間,勾劃了可能的路線,等著探詢證實,這樣就有了有起始有終結的結構。迷宮總是教人積極行動。
許奈德的房子卻不是這樣的迷宮。他不斷地整修房子,是建設,也是破壞,以建設來破壞,以破壞來建設;沒有藍圖,沒有事先整體考量之後的「規劃」,沒有形成結構,沒有頭沒有尾,沒有方向:一場空間的惡夢(但有人會說夢也有結構?),一個神經病的房子(據說在日本真有這樣的病例)。他讓房子像內臟裡的壞細胞一般增殖、長瘤,不知何時會了。他在裡頭,不是為了走出去(可能有時得用爬的、鑽的),他就住在裡頭,停留(也不是「徘徊」)在裡頭,生活在裡頭。他要留在裡頭體驗他不斷建造改換空間所帶給他身心行為上的影響作用,把這樣原本屬於身體適應空間感與方向(還有隨之改變的聲音、光線、濕度、溫度、空氣等等)物理條件的問題,變成了一項生存處境的探究歷程,一種寸步不離家的冒險,看看自己有意識無意識都承受了什麼樣的考驗,在這無以名狀的地方,失了形的地方...。但不一定是醜陋的。
*
在沒有形,失了形的大城市,生活其中似也可當成這樣的感官之旅,一種生存處境的探究--若是有不請自來的全能(1)住宅改造者要來?或者說叫「都更」一下?慎思慎思,小心偽裝且偽善的詐騙集團,只會讓你「花」很大喔!
(1)當然是指無能的意思。
2010年8月25日 星期三
城市身體6-認識城市計劃
{###_frlt1800/32764/1041473127.jpg_###}
【圖】巴黎聖馬丁運河旁重新開張的「北方旅館」,難忘的影片拍攝地點,還有片中同樣令人難忘的嗆聲:「氣氛!氣氛!」
喜歡住在城市但不喜歡台北市。
在台北市出生,也在台北住得最久,但不是最熟的城市,而且至今仍引不起我去好好認識它(或「她」?!)的念頭。對台北市的認識,主要是透過與別的城市的比較,透過返鄉後強烈的水土不服經驗而來;那時候,這種經驗倒不是那種早可預期的心理上的不適應,而完全是肉體的直接反應,是關於聲音、氣味、濕度、溫度、光線、軟硬度、密度、速度的不良反應。接著,是在政治上,有了台北市長選舉,強化了我的「台北市民」意識,但是不到多時,在上個世紀末那回的市長選舉以來,就漸漸模糊掉了,現在更有異鄉人的感覺,物理上的不適應又轉成了心理上的不適應,不該說是「轉成了」,而是相互拖累的,心理上連同物理上、美感上、生活上、眾人管理之事上,有很多的不滿及不安全感,幾乎到了有被危及人權的地步了。
如果城市也如人格一樣,有「市格」的話,有人說芝加哥是個穿著骯髒內衣的淑女,我看到的台北市呢?在一九八○年代是正值青春期的尷尬模樣,現在好像已養成了成年人虛偽又愛面子的壞習慣:作個樣子的排水溝,殘障者的過道或新鋪的人行道,都只是作個「樣子」而已,虛有其表,看了令人生氣(而不只是媒體曾有一陣子常愛用作報導結語的「無奈」)!這個文明的進化程度,也必然影響到實用面,台北是個一出門就活得格外費力的城市…,也難怪很多人若是對台北市有些情感,都只是移情作用──台北市只能唯心待之,是個「不存在的城市」!
當然,有人很容易把台北市的亂象當作它的活力明證來反駁我。是啊,蒼蠅、蟑螂也都很有活力…。真正的問題是經營城市的人須要真正在意它的未來吧!這樣一說,我忽然有了許多期許…
多年前,曾經和一群朋友們設想尋找城市的計劃,我的構想如下:
A. 以文字創作為主,輔以各類型圖像資料之連想式組合,而不一定是說明性的配圖。
B. 想像中的計劃(可以相互交錯組合):
1) 文獻集錄:蒐集(及翻譯)文學作品中關於城市居住的選文,並就所得的文獻進行互文性對話、延伸,尋找某種新秩序的組合拼貼。
2) 物理測試與觀察:以「水土不服」及「找房子搬家」兩個主題為中心,以條列式的文體,集列相關的現象(空間、溫度、溼度、噪音、光線、肌肉運動適應等);
3) 跨藝術跨領域的探索:例如音樂、歷史與文學,像當代音樂中有以城市(或多個城市)為主題者,並尋求以音樂搭配視覺性創作的可能性(作者按:最近在維也納有個「維也納城市與電影」的展覽,…令人懷念的The Third Man…。更令人羨慕至極的是,巴黎市政府向來很有計劃地收藏了無數有關巴黎的長短片,你要查哪一條街,都有影片可看)。
4) 換喻的城市:比如透過個人與「窗戶」(房子的眼睛)的生活經驗與觀察,從片面時空中捕捉的訊息符號,來側寫窗外及窗所在的城市與人。
5) 戲擬社會學的研究:比如我所經過而記得的世界各城市的麥當勞速食店的比較。
6) 戲擬歷史學的研究:研究台北市(或其他任何城市)市區邊界線如何隨時代而變遷,最主要是探知變遷的種種歷史、政治、經濟、文化和自然力等等「原因」何在。
7) … …
但不知為何,當時的朋友四散了。我自己,除了第四項、第五項已私底下試寫過之外,大部份的構想(須要非常多的時間、精力、金錢、博學與興緻…)都不曾實行過。但我知道,一定早有不只一個他人在巧合中已轟轟烈烈地、多多少少地實現了…